界面新闻记者 | 安震
“现在各大银行都在反重组，原本如果你还不上贷款，中介可以帮你把网贷都还上，等你把征信养好，再去银行申请低息贷款。现在银行开始反重组，不仅很多中介垫资的钱回不来，那些真正想‘上岸’的人也没办法了，最终导致重组失败。”
近期，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不少关于“银行反重组”的短视频“科普贴”。界面新闻从业内了解到，虽然“信贷反重组”并非监管正式术语，也没有统一定义，但在不少银行内部，这已经成为一项重要的风险管理能力，其核心目标是打击灰黑产，识别贷款是否存在借新还旧、循环融资等情形，真实反映借款人的信用风险。
其背景是，随着银行零售信贷利率不断走低，贷款资金在不同银行之间循环流转的现象逐渐受到关注。消费贷偿还网贷、经营贷置换房贷等，正成为银行风险管理部门重点识别的对象。
债务重组与“反重组”
与反重组相对的概念是债务重组。根据2023年施行的《商业银行金融资产风险分类办法》，重组资产是指因债务人发生财务困难，为促使债务人偿还债务，商业银行对债务合同作出有利于债务人调整的金融资产，或对债务人现有债务提供再融资，包括借新还旧、新增债务融资等。
一位国有大行总行零售条线人士对界面新闻称：“贷款重组原本是说贷款人在遇到经营困难后，经过银行审批，可以为借款办理延长期限、调整利率，这属于正常业务。而现在贷款重组被中介异化成了借新还旧，借消费贷或经营贷置换网贷等行为。反重组应该是基于异化的贷款重组产生的一个概念，简单来说，是通过银行风控模型和人工审核流程，识别借款人掩盖真实风险的一些风控措施。”
金融监管总局金融消费者权益保护局就曾提醒，在社交平台上出现打着“债务重组”“债务优化”旗号的不法贷款中介信息，诱导消费者“借新还旧”或者申请高息过桥垫资，这种所谓的“重组”和“优化”不仅隐藏着高额收费陷阱和个人信息泄露等风险，而且可能被诱骗实施诈骗等犯罪行为而触犯法律。
马明此前通过贷款中介办理了“债务重组”，他对界面新闻表示：“大部分是像我这样，中介垫资还清之前的贷款，然后在银行申请低息贷款，本质还是以贷养贷，雪球越滚越大。虽然可以降低每月的还款负担，但贷款总额更多了，而且还会收取高额过桥资金利息和各类手续费。”
马明介绍，比如，中介机构一般会说手续费是“前5后5”，就是说，假设贷款重组总金额100万元，办理前后要分别给中介机构5%的手续费，一共10%，也就是10万元。根据每个贷款人自身信用情况不同，费用可能比这个低，也可能更高。
界面新闻在一则视频中看到，一位自称债务规划师的人声称：“银行重组的识别主要是看三方面，一是高负债突然大额结清，并且资金来源于陌生人；二是结清后集中申请贷款；三是突然补缴社保或公积金。”
这位“债务规划师”建议借款人，短期集中结清大笔负债的，建议征信养6个月以上；不要集中申请借款，控制好征询查询，最好一个月不要超过三次；公积金正常缴纳，不要做短期内大额提高或补缴。
一位东部省份大行人士对界面新闻表示，近年来，一些中介机构以“优化负债”“低息置换”“无本续贷”等名义招揽客户，为客户设计跨机构融资方案。部分机构通过集中申请贷款、包装甚至伪造资料等方式帮助客户完成循环融资，使银行难以准确识别借款人的真实风险。“网上的那些‘反重组’短视频，更像是一种假科普，实际是贷款中介引流的一部分，给大家一种‘很了解银行内部运作的感觉’，肯定可以帮我解决债务问题。目的还是诱导贷款人去做债务优化和重组。”
共债风险引发行业关注
前述东部省份大行人士表示：“一些贷款中介确实更加熟悉各家银行审批规则，这客观上也增加了银行风控的难度。”他们会根据客户已有贷款情况，设计新的融资路径，使客户在短时间内获得新的贷款额度，再偿还旧贷款，形成所谓的“债务优化”。
近年来，随着消费贷、经营贷等产品不断丰富，个人融资渠道更加多元，不同金融机构之间的融资联系也更加紧密。
“以前客户可能只有一两笔贷款，现在不少客户同时拥有信用贷、消费贷、经营贷以及互联网平台贷款。”前述国有大行人士说，“如果银行仍然只关注本行贷款，很难完整了解客户的真实负债情况。”
“中介机构的存在客观上给客户风险识别增加了难度，现在我们贷后监控不仅关注客户有没有按时还款，更关注他的钱是怎么还上的。”一位国有大行风险管理部门人士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过去，银行贷后管理更多关注贷款是否发生逾期；如今，随着数字化风控不断完善，贷款发放后的资金流向、客户新增融资情况以及整体债务变化，已经成为风险管理的重要内容。
一个典型的场景是，借款人拥有稳定工作，信用记录一直良好。过去两年，他陆续在四家银行办理了消费贷款。每当一笔贷款临近到期，他都会申请另一家银行的新贷款偿还旧贷款，再等待下一笔贷款到期后继续循环操作。从单家银行来看，每笔贷款都实现了正常结清，没有形成逾期；但如果将客户全部融资行为放在一起观察，就会发现其债务规模并未下降，实际还款来源主要依赖不断新增贷款。
“这种情况最大的风险在于，一旦融资环境发生变化，客户无法继续获得新的贷款，债务链条就可能迅速断裂。”上述人士表示。
“一旦发现资金在短时间内回流金融体系，我们通常会进一步核查资金真实用途，发现风险可能会直接抽贷。”前述股份制银行人士表示。
一位国有大行审计条线人士对界面新闻表示，现在确实有不少借款人用消费贷置换高息小贷，置换成功在借贷圈就叫“上岸”。但这类客户的还款意愿和还款能力都要打个问号，银行所谓“反重组”也是为了防范共债风险，防止风险从小贷公司转嫁给银行。
事实上，共债问题已经引起行业关注。今年3月末的业绩发布会上，邮储银行零售业务总监梁世栋对界面新闻表示，总的来看，居民的消费和收入现在还是存在一些压力，尤其市场上多头共债风险升高，所以我们判断消费信贷领域的风险防控压力还是比较大的。今年年初以来，基于现有的风控体系，邮储银行做了一些前瞻性的客户准入策略调整，所以客户质量也在不断优化，有信心保证资产质量平稳可控。
界面新闻了解到，相比过去依赖人工经验，如今越来越多银行开始借助数字化手段完成风控分析。目前银行普遍采用“规则+模型”的方式开展风险管理：规则主要针对资金流向、贷款用途等明确情形，模型则结合客户画像、交易行为、历史融资记录等多维数据，对客户未来风险进行研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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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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