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特朗普把美国与委内瑞拉的油气资源相加，宣称华盛顿由此控制全球约六成油气。几乎同时，身在纽约狱中的马杜罗呼吁国内接受一切有助于和平与和解的对话途径，他的儿子随后转发。两句话相隔万里，却反映了一个现实：美国究竟拿到了委内瑞拉的石油，还是只拿到了决定谁能买油、谁能收钱的权力？
美国先拿走的是石油交易的处置权
特朗普的“六成”说法很有冲击力，却不能按通常的能源统计直接理解。委内瑞拉拥有约3030亿桶已探明原油储量，约占全球总量的17%。
美国企业在上世纪参与油田开发，后来又经历国有化和资产征收，但企业财产争议不能自动转化成美国政府对油藏的所有权。特朗普把历史上的公司索赔、美国的军事优势和当前的资源管控混为一体，才有了加上委内瑞拉的说法。
真正发生变化的地方在交易环节。白宫行政令把委内瑞拉石油和稀释剂销售收入放入美国财政部指定账户，资金转移、支付和使用须获得美方授权。美国能源部又宣布，委内瑞拉原油销售所得先进入受美国控制的银行账户，支出方向由美国政府决定。
美国财政部的通用许可证则划定企业准入范围，允许获准公司购买、运输、炼化、提供设备或参与部分投资，同时排除涉及中国、俄罗斯等方面的若干交易。
这套安排改变了资源权力的落点。油田仍位于奥里诺科地带，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仍在组织生产，可是谁能签合同、货款落在哪个账户、资金能否拨付，华盛顿掌握着相当大的决定权。特朗普甚至对石油企业表示，今后直接同美国打交道，无须同委内瑞拉方面谈。
大型石油公司、独立钻探商、贸易商、银行、炼化企业和油服公司争夺各自份额，美国政府负责决定哪些企业先进入，哪些项目暂缓，哪些资金能够离开监管账户。
传统上的占领需要军队守住油田，但美国目前采用的方式轻松得多。它控制出口通道、美元结算、保险和设备供应，再把这些环节合成一张门票。拿不到门票的企业，即便同委内瑞拉签了合同，也很难完成融资、运输和回款。
特朗普公开把委内瑞拉资源纳入美国的能源总量，他强调的更多是一种现实管辖能力。只要是石油销售必须经过美国许可，收益必须进入指定账户，主要设备又依赖美方批准，资源名义上归谁，与资源如何进入市场，已经成了两个不同问题。
特朗普要的是一条能反复兑现的收益链
华盛顿盯住石油有能源因素的考虑。委内瑞拉重质原油与美国墨西哥湾沿岸部分炼厂的装置较为匹配，运输距离又短。伊朗战争抬高能源价格后，增加西半球供应还能缓解美国国内的通胀和汽油价格压力。
不过，美国自身是全球主要油气生产国，短期进口几批委内瑞拉原油，并不能让它真正控制全球市场。
特朗普更看重的是用石油收入串起多个政策目标。原油先由获准贸易商运走，货款进入美方控制账户，资金随后被引导用于购买美国农产品、药品、医疗设备、电网和油田设备。
美国炼厂得到稳定的重油来源，油服公司得到维修和扩产订单，银行与贸易商获得结算业务，过去因国有化受损的企业也会要求清偿索赔。石油销售由此变成一条可循环的收益链，委内瑞拉卖出的资源又回流成美国企业的订单。
这也解释了特朗普为何急于把委内瑞拉资源纳入美国“能源优势”的叙事。他需要向国内证明，军事行动带回了可计算的经济回报。把一个产油国的销售通道、收入账户和采购方向同时纳入监管，比长期承担占领成本更容易向选民交代。
石油收入原本是政府预算、公共服务和进口能力的主要来源，如今每笔支出都可能受到外部审批。即使资金名义上仍属委内瑞拉，政府已经失去完整的调度权。谁先拿到电网维修款，谁能获得食品和药品进口额度，哪些债权得到偿付，都会影响国内集团之间的利益排序。
近期委内瑞拉对美原油运输量从年初的日均约28.4万桶升至约78.6万桶，印度和欧洲所占份额下降，这说明美国成功改变了现有产量的去向。可出口增加与产业重建仍是两回事，前者依靠行政命令和贸易安排即可推进，后者需要多年投资、稳定合同和大规模工程能力。
特朗普想证明美国已经从油价的被动承受者转向资源流向的安排者。问题在于，控制货物流向能够迅速产生画面，但想恢复一套衰败多年的石油工业却无法只靠总统讲话完成。
马杜罗儿子转发的是一次政治续命安排
马杜罗在押期间无法接触报纸和互联网，同家人、律师通话受到时长限制。他通过有限渠道表达了欢迎国内对话的态度，其子尼古拉斯·马杜罗·格拉随后在社交平台转发。
从政治效果看，马杜罗之子接下的任务已经能够辨认。第一项任务是让马杜罗继续出现在委内瑞拉政治进程中。人被关在纽约，名字仍要留在加拉加斯的谈判桌旁。第二项任务是约束查韦斯主义阵营的情绪，避免支持者把一切谈判都视为背叛。第三项任务是为释放马杜罗保留外交路径。其子此前已经表示，希望通过政治协议而非单纯司法程序促成父亲回国。
马杜罗从强硬抵抗转向支持对话，并不是他代表的政治立场已经改变。更合理的判断是他发现自己能够使用的工具只剩公共表态、家族联系和旧有党内网络。
狱中的发声无法阻止美国控制石油账户，却能提醒代总统罗德里格斯和执政阵营，任何国内和解都要顾及查韦斯主义基本盘，也要顾及马杜罗本人及其家族的安全安排。
委内瑞拉执政阵营与反对派已经重新建立接触，谈判内容涉及政治保障、选举机构、政党活动和国家重建。马杜罗此时支持对话，等于承认一项现实：他的个人命运已经同国内政治交易绑在一起，单靠纽约法庭上的司法抗辩很难改变委内瑞拉已经形成的权力结构。
华盛顿在讨论如何配置资源收益，马杜罗阵营在争取进入政治安排的资格。石油控制已经成为谈判环境的一部分：临时政府需要收入，反对派需要制度保障，查韦斯主义阵营需要生存空间，美国则用许可证和账户决定让步能够换来多少经济松动。
罗德里格斯政府现在无法完全抛弃马杜罗体系。她的行政机构、军队关系和地方组织大多继承自原有政权。全面清除马杜罗阵营，国家机器可能迅速分裂。继续维护马杜罗，又会引来华盛顿施压。马杜罗儿子的公开活动因此具有两层用途，既能维持家族影响，也提醒临时政府，查韦斯主义仍是一支无法绕开的国内力量。
华盛顿只是握住了入口，还没有获得稳定产能
特朗普的宣告听起来像一项已经完成的能源收购，现实进度远没有这么快。委内瑞拉的大部分储量属于超重质原油，开采后需要稀释剂、升级设施、管道、电力和港口协同。美国能源信息署曾指出，稀释剂短缺会直接限制产量。
委内瑞拉目前日产量约120万桶，明显低于上世纪末约340万桶的高位。储量规模很大，不等于短期可供市场使用的产量同样巨大。
企业态度也给特朗普的豪言泼了冷水。美国政府承诺迅速重建委内瑞拉石油业已有数月，新的美国石油开发协议仍未大规模落地。大型公司担心合同稳定性、基础设施状况和未来政府追认问题，小型独立企业愿意冒险，却缺少足够的资产负债表和长期工程能力。
美国能源部、国务院和白宫内部还在争论由谁主导项目、优先照顾大型公司还是独立钻探商。资源瓜分尚未完成，争夺准入权的美国企业已经彼此牵制。
委内瑞拉油田长期缺乏维护，电力系统不稳定，专业人才大量流失，国家石油公司背负债务和历史合同争议。重质原油生产还需要稳定进口稀释剂。任何一处供应中断，都会影响开采、运输和出口。美国能够改变许可证，却无法让设备折旧、人才不足和管网损耗一夜消失。
特朗普目前拿到的是交易入口，距离长期控制尚有很长一段路。油价维持高位，美国企业会拥有更强的投资动力。能源市场转向宽松，重建委内瑞拉油田的成本与政治风险就会显得更加沉重。临时政府能否维持稳定，也将影响企业是否愿意把短期贸易升级为长期投资。
特朗普已经把委内瑞拉石油写进美国的能源版图，马杜罗家族则试图把自己写回委内瑞拉的政治进程。华盛顿的准入权能否变成稳定产能，委内瑞拉社会是否接受由外部力量决定资源收益去向，才是这场石油重组能够持续多久的检验标准。
文 | 宋涛 媒体人、评论员、军事研究者、《传奇武器的消逝》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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